20/01/2026
當清代鐵道遇上未來車站:桃園火車站留給我們的不是選擇題,而是想像力的考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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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江芝華(台灣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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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園火車站,是目前台灣唯一仍能清楚看見清代鐵道遺構的車站空間。這不僅讓車站的歷史向前延伸到台灣鐵道建設的起點,也讓我們第一次得以在同一個場域中,看見清代鐵道、日治時期車站結構,以及戰後不同階段的鐵道設施彼此交錯、層層堆疊。這樣的發現,無論放在台灣史、鐵道史、考古學,甚至城市美學的脈絡中,都具有無可取代的價值。
也正因如此,桃園火車站地下化工程中的考古發掘,不應只被視為工程進度中的一個「插曲」。目前地下化工程已完成第四、五、六區的考古發掘,但仍有多個區域尚未進行,換言之,我們對於這整體鐵道考古遺產的全貌,其實仍在認識的過程中。現階段的發掘成果,只是再次確認了一個早已可以預見的事實:整個鐵路與車站工程範圍,很可能保存了大面積、連續性的清代鐵道遺跡,讓台灣最早期的現代化建設,真實地「物質化」在我們腳下的地層之中。
這樣的發現,理應促使我們停下來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面對這樣的歷史重量,新車站的設計,是否仍能照舊進行?過往對於車站功能與形式的想像,是否應該因為這些發現而有所調整?我們是否有可能,讓不同時間段的鐵道與車站結構,共存於同一個空間之中,為台灣留下可被感知、可被理解的歷史見證?
這其實是一個關於時間的問題。所謂「科技之島」的台灣,是否有能力透過鐵道技術在不同時代的變化,看見歷史如何一步步形塑今日的我們?而當我們清楚看見這些跨越數百年的遺跡時,真正需要思考的,並不是要不要保存,而是如何運用當代科技,讓過去與未來在同一座車站裡共存,讓未來的我們,不必因為當下的選擇而失去理解過去的可能。
工程單位要求考古家提出“活化計畫”,我則認為而所謂的「活化」,並不只是展示幾段遺構、設置幾面說明看板,而是思考我們如何把數百年的歷史,開放給跨時間的公眾。所謂的公眾,不只是現在的我們,也包括尚未到來的世代。正因如此,我們無法、也不應該替未來的人決定這些遺產「該怎麼被使用」。考古遺產本就是跨時空的產物,其價值會隨著社會脈絡而不斷轉變,我們能做的,是為未來保留更多理解與詮釋的可能性,而不是預先關上想像的大門。
當然,考古學者並非萬能。鐵道建設涉及工程、設計、交通運量、使用便利性,以及未來城市發展的想像,這些都不是任何單一專業可以獨自回答的問題。然而,正因為桃園鐵路地下化工程出土的鐵道遺跡,其歷史價值已無庸置疑,且遠遠早於我們所身處的時代,我們更需要發揮集體的創造力,思考建設如何與考古遺產共存,而不是簡化為「切割保存」或「局部展示」這樣看似務實、實則逃避問題的方案。
真正值得追求的,是讓當代鐵道工程與考古遺產在同一個空間中對話,讓現代技術與歷史遺構彼此映照,形塑一種同時具備「共時性」與「跨時性」的文化景觀。因為清代以來的鐵道價值,從來不只存在於某一段軌道,而是在於它與後續不同時代鐵道設施之間,那種層層堆疊、交相纏繞的整體樣貌。
或許,我們可以看看其他城市如何面對類似的挑戰。羅馬競技場地鐵站歷時近二十年才完工,正是因為整條地鐵線幾乎都位於考古遺址之上。在細緻的考古發掘與長時間的公共討論後,多座地鐵站被設計成「車站/博物館」,讓乘客在日常通勤中,直接走進羅馬多層次的歷史現場。每一座車站,都訴說著不同時代、不同社會階層的故事,這也讓所謂「開發」與「保存」之間的對立,顯得蒼白而多餘。
回過頭來看仍在進行中的桃園火車站,我們面對的其實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題,而是一道關於想像力與責任的考題。清代的鐵道早已存在,問題不在於要不要它,而在於當代的我們,是否有能力用更新的技術、更開放的思維,與它共同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