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/10/2026
〈我在科博館與鯨魚化石的故事之二〉
文字、照片/地質科學系大三蔡宇謙
2024年的暑假,當時的我才剛從考大學的「地獄」中解脫。面對突然變得漫長的暑假,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。因為以前曾聽過楊子睿博士的演講,再加上母親的慫恿,我抱著「試試看也無妨」的心態,寄了一封信給楊博士,詢問是否有機會到科博館參與化石的清修工作。沒想到,他十分大方地答應讓我來體驗,也因此開啟了我在科博館長達三年的實習經歷。
剛來到科博館時,我首先由先前參與清修工作的學長姐教導,學習如何處理這批鯨魚化石。由於頭溝本身是一個河谷,地層含水量相當高,使得埋藏在其中的化石保存狀況十分脆弱。如果要形容它們的狀態,大概就像泡在牛奶裡許久的餅乾一樣,稍微不小心就可能碎裂。不少地方的骨骼甚至已經被周圍的圍岩「吃掉」,與岩石混在一起而難以辨認。因此,他們教我的第一課,就是如何分辨圍岩與真正的化石。
最開始,他們讓我拿著竹筷,小心翼翼地剝除化石表面的圍岩。其中一個相當重要的技巧就是噴水。圍岩吸水後不僅會稍微變軟,也能透過顏色幫助我們分辨圍岩與化石。通常來說,鯨魚化石會呈現橙紅色到紅棕色,而周圍的圍岩則偏向冷灰色。利用兩者在顏色上的差異,再配合細微的質地與硬度變化,便能逐漸判斷眼前究竟是骨骼,還是只是需要被移除的岩石。
隨後,便是在不斷的練習中慢慢精進技巧。隨著熟練度提升,工具也從最初的竹筷,逐漸換成牙科工具與筆刀。清修的過程其實並不只是單純地「挖骨頭」,有時候還會在圍岩中發現許多其他生物留下的化石,例如錐螺、扇貝、管蟲等當時環境中的生物。幸運一點的時候,甚至還能發現螃蟹、海膽,或是鯊魚的牙齒。每天開始清修時,心裡都會忍不住期待:「今天又會找到什麼?」這種未知的小小驚喜,也是支撐我持續進行清修工作的一大動力。
學會了如何清修之後,接下來也該認識化石在進入實驗室之前,究竟經歷了什麼。化石在野外出土時,為了避免它們還沒回到博物館,就已經在運輸途中碎成一地,現場人員通常會使用鋁箔與石膏夾克進行加固。石膏夾克是化石挖掘中相當常見的技術,先調製石膏溶液,再將紗布等纖維材料浸入其中,覆蓋在化石外部。等石膏乾燥後,便會形成一層堅硬的保護殼,就像人骨折時打上的石膏一樣,將裡面的化石固定並保護起來。
但當化石進入實驗室,準備開始清修時,我們就得開始煩惱另一件事:該怎麼把這層厚重的石膏殼打開?我們使用的工具,是類似骨科手術中使用的骨鋸,將石膏夾克慢慢鋸開。然而問題在於,在切割之前,我們其實無法完全確定石膏到底有多厚。如果不小心切得太深,就可能直接傷到裡面的化石。這時候,包裹在化石與石膏之間的鋁箔就派上用場了。鋁箔的第一個作用,是避免石膏直接滲入化石與圍岩的縫隙;第二個作用則是充當一道警戒線。當切割工具碰到鋁箔時,會發出明顯的金屬摩擦聲,這時我們就知道已經切到底,該停下來了。
而當你真正打開石膏夾克後,大多數化石其實在野外就已經進行過初步的清修,因此回到實驗室後,我們更多進行的是更細緻的精修工作。現場人員通常會先在化石表面淋上一層快乾膠,避免一些細小的碎片在運輸過程中移位,同時也能提供額外的保護。然而,當我們要進行精修時,這層快乾膠反而成了需要處理的對象。好在快乾膠可以溶解於丙酮溶液中,淋上丙酮後,表面的快乾膠便可以像撕除死皮一樣,一點一點慢慢移除。雖然這個過程沒有太多技術上的刺激感,但可以說是整個清修流程中最考驗耐心、也最枯燥的步驟之一。
當化石表面的圍岩都逐漸被去除後,工作其實還沒有結束。失去了圍岩的支撐與包覆後,暴露出來的化石往往仍然非常脆弱,因此還需要進行最後的加固。我們會使用一種名為B72的固化劑來處理化石。B72是一種樹脂,可以溶解在丙酮中,塗抹在化石表面後,會隨著溶液滲入骨骼中的細小縫隙。等到丙酮逐漸揮發後,留下的樹脂便能在內部形成支撐,進而加固脆弱的化石。
如果要簡單概括清修工作的流程,大概就是:開封>去膠>清除圍岩>加固。聽起來似乎並不複雜,但真正開始上手之後,就會發現每一件化石都有自己的「脾氣」,意外更是家常便飯。其中最常見的,就是化石在清修過程中突然斷裂,這時就得利用快乾膠將碎片重新黏回原位。因此,在開始清修之前,我們通常都會先仔細拍照記錄,希望在化石碎裂時,至少能根據照片判斷每一塊原本的位置。曾經有一根肋骨裂成數十塊,我們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,像是在玩一場超高難度的立體拼圖,才終於將它重新修復完成。
除此之外,像是緊緊黏附在化石表面的結核、突然出現在清修路徑上的貝殼,或是不同骨骼之間彼此沾黏等情況,也都不是照著固定流程就能解決的問題。許多時候,只能依靠經驗慢慢判斷,思考下一步究竟該從哪裡下手。也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、失敗與修正之中,我逐漸學會了許多與化石清修相關的技巧。而對我來說,這段經歷真正有趣的地方,大概也正在於此——每一塊化石,都是一個不同的挑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