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/07/2026
【在流亡中創作 在藝術中抵抗】
人權影展周日在「抗爭藝術」座談會上(12日)播出兩套電影《Hong Kong Mixtape》與《The Martial Forest(武術叢林)》,並邀請到在台香港藝術家
黃國才、在台香港藝術家、資深媒體人茜利妹 Missy Hyper及來自哥倫比亞的酷兒跨界藝術家 J Triangular 與談,探討創作者如何在政治壓迫與流亡中,透過地下音樂、實驗電影、武術等多元藝術媒介,延續反抗精神。
黃國才一開始被茜妹問到,2021 年為何選擇移居台灣,而非西方國家,以及如何在繼續生活的同時,保存香港的記憶。他笑說,這其實是他在台灣最常被問到的問題,尤其是台中人更常問:「為什麼是台中?為什麼是台灣?」他表示,自己當時是非常冷靜而仔細地規劃離開香港,因為那是一個關乎生死的決定。雖然在紀錄片中他總是保持幽默、面帶笑容,但其實那段日子非常沉重,他刻意讓自己保持輕鬆,是因為如果一直沉浸在恐懼裡,甚至可能會走上絕路,而那正是他不願讓「敵人」得逞的結果。
經過反覆思考後,他最後還是決定來到台灣,原因是他認為下一場與威權體制的「戰場」很可能就在台灣,因此希望來到這裡,與台灣人並肩站在一起,繼續這場抗爭。他笑說,沒想到就在自己做出決定的一星期後,《經濟學人》封面刊出了台灣地圖,標題寫著「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」,封面上的瞄準鏡甚至還落在台中北邊附近。他當下心想:「我是不是選錯地方了?」但隨即又告訴自己:「沒有,你不是想繼續戰鬥嗎?那你確實來到了你認為最重要的地方。」
來到台灣後,最大的改變不是地理位置,而是必須重新建立自己與這片土地的連結。他認為,所有流亡者都會經歷這個階段。以他自己為例,中年才移居異地,要重新適應新的生活環境、建立人際關係、理解社會脈絡,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黃國才:移民是漫長而緩慢的重建過程
他說,不可能離開香港後,馬上就能延續過去所有的工作和創作。無論是去了英國還是台灣,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文化、政治環境和社會議題。身為移居者,首先必須重新接上當地的脈絡,了解當地人在關心什麼,也要熟悉文化和語言。這個過程往往需要三至五年,等真正站穩腳步後,才有能力把自己過去關心的議題重新帶回創作之中。因此,他認為這並不是一種快速的轉換,而是一個漫長而緩慢的重建過程。
他坦言,觀看這部紀錄片,每次看見鏡頭裡的自己,都有很深的感觸,甚至覺得有些痛苦。那感覺就像是在觀看另一個人的人生,那個留在香港的自己,早已不是現在的自己。然而,兩者之間仍然存在某些無法切割的連結。
他認為,移民的人多少都希望保留一些原來的自己;政治行動者更希望保留曾經堅持的信念。但那些信念不能原封不動地複製,而必須和新的土地、新的社會重新結合,再次轉化。因為時間變了,地點變了,抗爭的方法也必須跟著改變,不能只是重複過去在香港做過的事情。
J Triangular:幽默不是淡化苦難 而是抵抗的一部分
J Triangular則分享自己是一位跨性別創作者,因此一直希望打破外界對跨性別者單一、刻板的印象。她希望讓觀眾看到,跨性別者其實可以擁有各種不同的樣貌、身份和故事。因此,她選擇了一種國際觀眾都熟悉的武俠電影語言,希望透過這種文化符號,讓更多人願意走進這個故事。
她笑說,每次到美國入境時,海關都會問她是拍什麼電影。如果直接回答是 LGBT 或跨性別電影,往往會引來更多盤問;相反,只要回答「我是拍功夫片的」,對方通常就會笑著放行。因此,武俠片不只是藝術風格,也是一種溝通策略,讓作品更容易跨越文化與政治的障礙。
《Martial Forest》中的「武林」並不只是武俠世界,而是一種象徵性的概念,代表一條勇敢反抗的道路。在香港,2019 年有些抗爭者被稱為「勇武派」,他們不願只是坐著等待被捕,而是選擇站出來反抗,這種精神正是她想透過電影呈現的。
黃國才也反過來問了 J Triangular一個自己經常思考的問題。他說,當作品討論的是大屠殺、種族清洗、戰爭、政治迫害等極為沉重的題材時,多數創作者都會用嚴肅甚至悲憤的方式處理。如果一部作品加入大量幽默元素,難免有人會批評創作者不夠尊重議題,甚至覺得是在消費受害者。他想知道,JT 是否曾擔心過這樣的質疑。
J Triangular回答,她一直都非常尊重這些歷史與受害者,但對她而言,「喜悅(Joy)」本身就是抵抗的一部分。她提到,西班牙在佛朗哥獨裁時期,「許多電影製作人利用幽默來掩蓋他們電影的真正信息,這是避免審查的一種方式」。幽默不是淡化苦難,而是一種出其不意的攻擊方式。當觀眾以為自己正在看一個輕鬆、好笑的故事時,真正嚴肅的議題反而更容易進入他們心裡。
J Triangular 認為,世界各地反抗壓迫的人,其實都在互相學習彼此的經驗。獨裁政權會分享控制人民的方法,藝術家也應該分享彼此的抵抗技巧,讓創作成為跨越國界的共同語言。
「離開與留下港人也沒有真正的好結局」
最後黃國才被茜利妹問到,想對下一代藝術家說些什麼,尤其是那些正在思考「家」的意義、卻眼看出生地被徹底改變的一代。黃國才沉默了一下笑著說,「我有什麼資格告訴下一代應該怎麼做。」他認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,也有自己的需要,不應把自己的選擇強加在別人身上。
不過,他想說的是無論是選擇離開香港的人,還是留在香港的人,其實都沒有真正的「好結局」。兩者都是這個政權下的受害者,因此最重要的不是互相批評,而是不要彼此分裂。他希望海外港人與留港的人能繼續理解彼此、支持彼此,就像《Hong Kong Mixtape》所呈現的一樣。
他也認為,香港人的抗爭,並不只是香港人的事。香港人應該與所有受到中共壓迫的群體站在一起,包括維吾爾人、西藏人,以及台灣人民。大家面對的是同一個威權體制,因此也應該共同抵抗。他相信未來五年,全球都將面臨更大規模對抗中共擴張與打壓的局面,而這場抗爭其實已經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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